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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
纪实与虚构

戴锦华 推荐

 

王安忆是当代中国最重要的作家。也许毋需添加前缀:女(作家)和后缀:“之一”。

三十余年来,王安忆以不断地经历蜕变、不断重新选择方向的可谓壮观的作品序列,创造了某种汉语言文学的事实,一座文学的城市,乃至一个文学的国度。其中有大城,有小镇;有长河落日的历史之流,有邻家嬉戏的风情勾勒;有心灵至圣的祭坛,有边缘角隅的悲吟;有浓墨重彩、大开大盍,有素描勾勒、云淡风轻。王安忆早已是一个成熟的作家,她的作品有着清晰可辨的语言风格:平实、质密、复沓回旋;一份直抒胸臆式的、热切急迫且滔滔不绝的倾诉嵌入在间接引语式的叙事基调中,将热血与冷眼、投入与间离、深刻的陷溺与淡淡的冷嘲,无间地熔铸为王安忆的语言调性。然而,作为一个成名甚早的作家,王安忆从未主流、遑论恪守着某一种题材、某一种基调、某一个地域或某一类人群。王安忆写自己、写自己的家庭,但这始终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自传性写作,因为她的自己、一如她作品的“个人”/诸种小人物,总在凝聚成形中弥散向巨大、广漠的社会、历史;她写上海——事实上,可以说已然存在着某个“王安忆的上海”,某些时候,也是上海/香港双城记,但她的上海,不是某种凝固的地标或传奇性的空间,而是一个在巨大而强悍的历史之手的改写中不断变形、变色、或曰具有多个层面与侧面的城市;王安忆写小人物,但她的小人物间或充满英雄悲情,而历史舞台上的英雄们在她笔下也外乎某类小角色。王安忆小说的语言调性可谓稳定与老到,但它同时某种颇为宽阔的光谱与色系:它可以是《叔叔的故事》式的反讽的白描,可以是《纪实与虚构》式的史诗般的恢弘,也可以是《长恨歌》几乎是赋体的华丽铺陈,可以是《遍地枭雄》般的一唱三叹。她始终是王安忆,但充满了文体与文字的变奏。因此,王安忆突出而落寞,不容忽略而难于命名。

自20世纪八十年代之初,王安忆数量可观的作品序列可以说是伴随着中国社会所经历的、现代世界历史并不多见的巨变,她书写着这巨变,顽强地、又独具慧眼地触摸或见证着这一时代。事实上,在今日中国、也是今日世界,很少有作家如此紧密地、始终如一地观照着自己置身的时代与社会。如果说,那曾是王安忆所属的一个时代、一代人共同的文化特征,那么,其同代人或则渐次固定在自己特定的风格与题材之间,或则悄然丧失了体认并捕捉全新现实的动力与能量;而王安忆一以贯之。然而,她并非一个纪录者。我们甚至难于将她的作品简单地归之于现实主义的写作脉络。在同代人的中国文学群落之中,在世界文学版图中非西方作家的坐落处,王安忆并未“以舍伍德·安德森的方式”书写“民族寓言”,亦未曾追求或固着某种点燃了“传统”色彩的“民族形式”。如果说,深刻的“内在流放”是非西方国家经历(文化)现代化过程中难于逃脱的历史宿命,那么,王安忆的意义则在于,作为一位最重要的中国作家,她在自觉和不自觉间逃离了另一份暗示、诱惑或曰催眠:以重要的国际(/欧美)文学奖项(可能的)评审原则为自我规范的标准或旨归,以选择或曰修订自己的书写。一如王安忆作品独特的社会性,王安忆的作品同时是高度自我、极端个人的。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艺术个性” 、“风格”和“艺术自我”,王安忆的写作在写作中成长并实现,创作困顿与艺术瓶颈在写作中突破、超越。你可以去区隔、划分王安忆的写作的不同段落,但这段落坐落在王安忆作品序列的绵延之中。因此,王安忆的作品不是某种间或铭写着时代印痕与暗示的杰作系列,而是一个分布在绵长的、几乎从未中断的写作之流里的一个个高峰,一波接续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换言之,在笔者看来,王安忆从不曾为什么而写作——无论是社会、政治、或国内、国外的奖项与评判标准,写作之于王安忆的确是一种生活方式与生命内涵,别无选择、不能自已。她忠实于自己生命的驱动,间或因此而书写了置身的时代、社会、书写了充满质感的“中国”。甚至在王安忆创作生涯的前端,便有评论家宣告其极限的显露与到达,但每一次,王安忆在自己书写的延伸间突破了所谓关于她“极限”的标记,创造并登临了新的高度。直至今日,王安忆的高度和“极限”仍在探测中。王安忆的写作是字面义上的原创性写作,她的素材来自于个人的、社会的生命与经验。当我们玩笑说:今天,每个艺术家都是高明的雅贼,批评家的工作便是截获“赃物”的侦探时,我们假定出自生命经验的、原创性写作已不复可能,所有的写作都只是文学、艺术世界内部的互文对话;但王安忆却以她的作品——全部作品提供了反例。

的确,王安忆的作品没有受制于几代中国作家的争论与定位:中国的?还是世界的?尽管她无疑是最早获得国际视野与参照的作家之一。作为介入中国激变、也为这激变烙印、改写的一代人,王安忆同时以自己坚实、原创的作品序列凝固、抵抗、评判这一激情洋溢或欲念浮动或充满虚妄的时代。她由此形构并纪录一个、甚至几个时代的情感结构。王安忆是十分“感性”的,瞩目于她作品的感性特征的人们间或忽略了她作品早已显现出的分析性与批判性的力度。你可以例举《神圣祭坛》中对性别角色与规范、对性别逻辑与心理的洞见与细腻书写,你更可以例举《纪实与虚构》这一巨制。一如其副标题所标识的:“创造世界方式之一种”,这不仅是文学书写,也是关于文学的元书写;不仅是一次恢弘磅礴的文学、文体实验,也是一次理论的操演与验证:由 家而国,由族而国族,由文学的想象而“想象的共同体”之历史。你也可以例举《遍地枭雄》,那对中国社会急剧分化中的阶级现实的敏锐,那对阶级身份与逻辑的透彻,那书写阶级分化而不囿于阶级视点或老旧政治立场的张力。在时代和文学的高度上,她驻足、回溯、沉思或前瞻,并始终在写作,在打开新的、文学书写的可能。

我由衷地推荐王安忆候选纽曼华语文学奖。

推荐作品:纪实与虚构
备选:遍地枭雄

推荐人: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教授   戴锦华


新闻稿: 王安忆荣获2017年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